飞机设计大师顾诵芬忆歼8定型:人生唯一一次酒醉

新闻中心2019-07-10 23: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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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互联网上,用任何一种搜索引擎,输入“顾诵芬”三个字,瞬间就会获得海量的相关信息。顾诵芬——中国著名的飞机设计大师,飞机空气动力学家,两院院士,歼8飞机副总设计师,歼8Ⅱ飞机总设计师。

今年是新中国航空工业创建60周年,也是81岁的顾诵芬大学毕业开始从事航空事业60周年。不久前顾诵芬接到邀请,要在一个重要的纪念活动中做专门学术报告。金秋时节,他仍在孜孜不倦地对早已成稿的论文进行着精心的补充和修改——饱含着对我国航空工业60年巨变的欣慰,也凝聚着对后继者的殷切期望。

“仿制,就等于命根子在人家手里”

今年春天,由顾诵芬口述的自传——《我的飞机设计生涯》出版,人们捧之犹读“飞机设计苦旅”。虽然笔下文字有一种苦涩后的回味、焦灼后的会心,但呈现的却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的别样风采。那坦坦荡荡毫不张扬的叙述,是他60年工作经历的记录,亦是从事航空工业而磅礴九霄的情怀。

解放初期,苏联专家为我国援建过几个航空工业企业,而支援我国的飞机设计资料除设计图纸外,却只有强度计算报告和静力试验任务书。我们照葫芦画瓢,按图纸加工。按照苏联航空工业体制,当时我们中国的工厂充其量是复制厂,所必需的飞机设计规范等资料,人家不给。顾诵芬每次向苏方提出订货时,都要填上《设计员指南》、《强度规范》等资料,但都没有答复。

可毕竟每一种飞机的诞生,都必须经过飞机概念设计和总体技术方案论证。我们难道甘心永远当苏联的复制厂吗?!当年,顾诵芬与领导和同事们痛彻心扉地感觉到,“仿制而不自行设计,就等于命根子在人家手里,自己没有任何主动权”。

可喜的是,当时的航空工业局1956年8月下达命令,分别在沈阳112厂(即今“沈飞”公司)和410厂成立中国第一个飞机、发动机设计室,调徐舜寿、黄志千、叶正大、顾诵芬等到飞机设计室工作。徐舜寿任设计室主任,黄志千、叶正大任副主任。26岁的顾诵芬承担的是气动组组长的职务。

从此,在浑河之滨,一支荟萃新中国最优秀飞机设计人员的队伍开始聚集。“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贺铸《六州歌头》)”设计室不到百人,平均年龄22岁,他们为了实现一个共同的理想——设计中国人自己的飞机走到了一起。

飞机设计室成立不到一个月,定名为歼教1的新飞机设计工作就开始了。

歼教1的设计中负责气动部分的正是顾诵芬,确定这种飞机总体参数的任务落在了他肩上。面对各种难题,顾诵芬没有退缩,他像一块磁铁,把所有搜集到的苏、美及欧洲国家的技术资料、书刊、研究报告等有价值的信息与面临的课题综合起来,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思考、分析与计算,终于完成了全部飞机气动数据的确定。

顾诵芬的博闻强记在业内是出了名的。1965年毕业分配到所里的一个同事曾说,到所后第一次听顾总讲课,顾总在黑板上写下一串长长的、复杂的气动力数学公式,完全凭记忆。他当时就感到由衷的敬佩,因为这样讲课的,他在大学里只见到过一次,是钱学森先生的课。在以后的工作中,他所见到的工程技术人员,不论名气有多大,再没有第二人。

1958年7月26日,歼教1首飞成功。顾诵芬于大学毕业的第7个年头,在应用空气动力学的研究和实践方面也随之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并在实践中建立了简洁、高效而实用的飞机气动设计计算方法,成为我国飞机空气动力学的主要开拓者之一。

在科技方面有如此建树的顾诵芬是有家学渊源的。1930年2月4日他出生在苏州一个书香世家。祖父顾元昌曾获朝廷“钦加四品衔,赏给正四品,封典覃恩,诰授中宪大夫”。父亲顾廷龙28岁时毕业于北平燕京大学研究院国文系,获文学硕士学位。1939年7月,应友人盛情邀请,到上海创办私立合众图书馆,任总干事、董事。解放后,历任上海图书馆馆长等职,编著过多部大型重点图书。顾廷龙94岁的一生为我国的图书事业操劳奔波,被誉为“万卷治琳琅毕生尽瘁图书业,九五铸风华终身追求清澄路”。顾廷龙的书法亦闻名海内外,钟鼎金文的建树堪称尤功。他的书法丰茂雄浑、质朴古雅,作品多次在国内外展出,并被多处博物馆、纪念馆收藏。毛泽东同志对顾廷龙的字十分熟悉并非常欣赏。

家学如此渊源深长,国学大师的儿子为什么没有继承父业,而从事了科技工作?顾诵芬曾回忆说,“七七事变”爆发时,他正与父母住在燕京大学附近,7月28日那天,日军轰炸二十九军营地,轰炸机就从他家上空飞过,连投下的炸弹都看得一清二楚。二十九军的驻地离他家不到两千米,玻璃窗被冲击波震得粉碎。

那一年他7岁,耳闻目睹,小小年纪就对飞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成了他以后立志投身航空事业的缘起。

1951年8月,顾诵芬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航空工程系,分配到中央新组建的航空工业系统。兄早亡,已是独子的他即将离上海远行去沈阳,令父母又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别离。父亲曾写日记说“舐犊之情,何能自已”,但仍全心支持儿子投身航空事业。

歼8定型,不会喝酒的顾诵芬酩酊大醉

1961年8月,国防部第六研究院第一设计所(后称“601”所)在沈阳成立,军队编制,不久,顾诵芬从气动工程师的岗位升任一所的副总设计师,并被授予少校军衔。

1964年5月,歼8飞机开始设计之时,徐舜寿却被调离赴新任。10月,黄志千成为新机的总设计师。黄志千与顾诵芬是“连襟”,他们的夫人是同胞姐妹。但非常不幸的是,就在歼8工作全面铺开之际,1965年5月20日,黄志千执行上级布置的任务时在开罗因客机失事而遇难,年仅51岁。

临危受命,王南寿、顾诵芬等人组成的技术办公室,接过了总设计师的重担。

1965年8月的一天,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工委主任的贺龙元帅在沈阳接见了新机研制工作人员,顾诵芬跟随所里领导向贺老总做了汇报。贺老总听了他们的汇报,叼着烟斗,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激动地说:“就是要走中国自己的路,搞自己的东西。”还说,“歼8要早日搞出来”,“飞机上天,党、军队和人民都会感激你们的”。但令人悲愤万分的是,1969年6月,贺老总被迫害致死。之前,1968年1月,在“文革”中受尽摧残的中国飞机设计一代宗师、年仅51岁的徐舜寿溘然长逝。

歼8的研制在“文革”乱世中艰难前行。顾诵芬分管的任务繁重而艰巨,他对歼8飞机性能的关注和思考必须是全方位的。1969年7月5日,歼8首飞成功,人群一片欢腾。当大家欢天喜地去赴“庆功宴”时,顾诵芬却悄悄离开了人群,他赶着去思索下一步的试飞方案了。

顾诵芬一干起工作来就有股不要命的劲头。1978年夏天,歼8进行飞行试验,在当时没有所需测试设备的情况下,48岁的顾诵芬提出要亲自上天观察歼8飞机后机身流场,以彻底解决跨声速抖振现象。战斗机在空中机动飞行,会产生4~5个过载,这对从来未接受过飞行训练的顾诵芬来说是有很大风险的。而且,由于黄志千逝于空难,他的夫人和家人有了一个约定——不再乘坐飞机,因为不愿让亲人再承受对往事回忆的哀恸、惊恐和担忧。但是顾诵芬决心已下,说服领导、背着爱人,三次乘歼教6上天,用望远镜近距离仔细观察,终于发现问题所在。落地后,他还颇有一点自豪地说:我下来以后身体状况还可以,一起上去的同志不如我。顾诵芬带领设计团队提出了改进方案,终于彻底排除了跨声速抖振现象。

1979年年底,我国更新部队作战飞机迈出极其重要一步:我国飞机制造21年历程中一个辉煌里程碑的歼8飞机(白天型)完成设计定型工作。定型会一直忙到12月31日晚上10时才结束。定型会后,没有什么招待会,只是在沈飞办公楼对面的二楼干部食堂,大家一起吃饭。顾诵芬与大家举杯相庆。要回家了,副所长一清点人数,找不到顾诵芬了。原来他已经大醉,正在厕所里吐呢!

顾诵芬不喝酒,但那一天,他与众人一样,也用的是大碗。这是歼8设计者、领导者、生产者辛勤劳动得到国家、军队正式认可后的骄傲和兴奋,也是所有参与研制工作的人们实现久盼心愿后的欢乐和豪放。不会喝酒也不善于表达激情的顾诵芬,开怀痛饮。这是他自己的飞机设计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酩酊大醉。他想起走过的这么多年,经历的这么多事件;他想起贺老总,想起良师益友徐舜寿、黄志千……他们,竟没有看到歼8首飞,没有等到歼8定型这一天!

此后的二十多年中,顾诵芬带领的技术团队,设计了歼8Ⅱ型歼击机,为以后的歼8Ⅱ系列飞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与之同时,他还为歼13等先进歼击机的方案设计和先进飞机设计技术的研究呕心沥血、备尝艰辛。

1985年10月,歼8白天型和歼8全天型飞机问鼎国家级科技进步奖特等奖。1995年10月,顾诵芬获第二届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二十多年中,顾诵芬以及他领导的科研团队、他们的科研成果还曾多次获得各种奖项。

老同志都叫他“小顾”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华年。”(秦观《望海潮》)

1956年8月成立设计室时,顾诵芬26岁,是平均22岁年龄的青年堆儿里的“老人儿”,年岁“大”,资格老,学问高,但他性格随和、和蔼可亲。一生没什么特殊爱好,年轻时会看看电影,对有趣的电影会念念不忘。一位友人曾回忆说,当年他看完电影《好兵帅克》以后,对某些情节特别感兴趣,在宿舍里津津乐道地讲给大家听,自己也乐得前仰后合,开心极了。他一直就是这样,在生活上、感情上跟大家融合在一起,所以大家都亲切地叫他“小顾”。

可没想到,这一叫就叫了一辈子。去年夏天,几个晚辈去看望徐舜寿的夫人宋蜀碧,老人还喜笑颜开地说:“前两天小顾来看我了!”疼爱、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一声“小顾”,包含了多少前辈们对他的殷殷期盼,又包含了多少晚辈们对他的尊敬与爱戴。 人们说他一向“在吃穿戴上过得去就行,没有特别的讲究。他把所有的精力扑在了工作上”。

是啊,工作上一贯严谨、一丝不苟的顾诵芬,生活上却格外“超凡脱俗”。

当年他们那个上百人的设计室里,只有顾诵芬和参加工作早的同志有自己的自行车,后来他们的自行车就都成了公车。如今大家一回忆起顾诵芬那辆自行车,无不觉得五味杂陈:“不久顾诵芬的自行车把手摔断了,只剩下一个把手。但这一切他都不在意,剩下一个把手的自行车他还骑了很久,而且也不修了。”缺了一边把手的自行车成为一个符号,他长年累月地骑车上班,到试制车间、到沈飞现场办事,直骑到1985年调离沈阳。

1984年,顾诵芬担任了“沈飞”总设计师兼601所的所长,但他还是骑着那辆自行车,外出工作也常骑着。有时出差回来,也不要车去接,而是坐公交车回所。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油这么紧张,要车干嘛。为国家节约吧。1984年6月12日,曾于1989年在38届巴黎国际航空航天展览会上首次展出的、被誉为“空中美男子”的歼8Ⅱ飞机在沈飞首飞成功。飞机试飞那天,大家都早早骑了三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来到沈飞试飞站。突然,保卫部的同志问大家:“顾总来了吗?”大家说:“顾总已经来了,骑自行车。”保卫部的同志惊讶地说:“顾总怎么可以骑自行车来呢!出了事怎么办?所里也不派个车送一下?!”同事们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却觉得这很习以为常。

顾诵芬日常生活上的简单尽人皆知。1983年的一天,601所一位室主任赶在午饭时到顾诵芬家里去商量事,那会儿顾诵芬的夫人正出国公干,他说他看见写字台正中央放着一本很厚的已经翻开的英文版技术专著,旁边放着一块已经吃了几口的面包,没有菜,甚至连杯水都没有。

有一次,部机关来人,顾诵芬请吃早餐。吃的呢,是压缩饼干,就着白开水。

1985年夏天,全国连续数月在热播巴西电视连续剧《女奴》,顾诵芬从沈阳到西安阎良收集歼8Ⅱ飞机的试飞信息,下了飞机到阎良的途中,同事与司机聊《女奴》解闷儿,聊到女主角伊佐拉和男主角莱昂休,坐在后排的顾诵芬捅了捅同事,问:“莱昂休是哪个单位的?”他这一问,让那位同事和司机大笑不已。

顾诵芬不仅对工作兢兢业业,为广大科研设计人员树立了优秀榜样,几十年中还培养造就了一大批人才。他待人诚恳、率直,工作中对人对事从不拐弯抹角。又因此,大家对他的爱戴是由衷的。

有个同事永远忘不了顾诵芬对他曾有的一次“直来直去”的批评。在支线客机论证时,这位同事对估算重量觉得很挠头,后来根据一些外文资料整了两天两夜算出来了,他挺高兴,对顾诵芬说,终于算出来了,眼睛都熬红了。顾诵芬听他这么说,看了他的计算报告,回了他一句:“你挺辛苦的,但你算出来的这都是胡扯!”随后语重心长地说,“搞飞机,重量是非常重要的,不能盲从外国人给的东西。”“教科书上的公式,都是理论上的公式,在工程实践中不能这样用。”他告诉了那个同事一个计算方法,算出来的结果与原来的计算结果竟差了10倍!在查找到该型飞机技术资料后,他发现按照顾诵芬的方法计算出的重量误差仅为0.5%。

顾诵芬被任命为601所所长兼总设计师后,把一贯的俭朴作风又带到“家长”位置上来。1984年,所里有关部门计划用5万元改变一下单位的环境面貌,请示顾诵芬,顾诵芬听了却说:“这还要花什么钱,动员大家义务劳动,按离地10厘米的标准,把草割一割就是了。”

“我的余生就是搞这些工作了”

1986年,顾诵芬调到北京,担任了航空工业部第二届科技委副主任。

从1961年601所成立,到1986年,顾诵芬在沈阳塔湾工作、生活了25年。这里,已成了他一生最精彩、也最值得怀念的地方,他人虽离开了,但心还在!

到北京后,顾诵芬接受的第一项任务是参加“863”专家委员会,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与一些各界顶尖的科学技术专家一起从事关系国家科技发展战略的研究活动。1987年7月,顾诵芬与国内科技界专家在北戴河受到邓小平同志的接见。邓小平高度评价了科技界的成就,他说:“对你们在各自领域中做出的卓越贡献,国家感谢你们,党感谢你们,人民感谢你们。”这次接见在当时是一条轰动性的新闻。接见后,顾诵芬马上给601所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自己受到邓小平的接见是代表全所同志的,这个荣誉属于全所的同志们。

到科技委以后,顾诵芬的视野更开阔了。他始终保持着抓紧一切空余时间看书的习惯,不断补充着新的知识。国外的技术发展最新动态、航空科技和飞机设计方面的前沿技术,他了解得清清楚楚,至今81岁的人了,还依旧保持着在业内科学技术高水平状态。

他热切希望今天奋斗在航空科研、设计岗位的青年一代能够及时洞察国际航空领域的动态,高起点地掌握当今最先进的技术。他为此非常注重对青年人的培养,并尽可能为青年人提供技术资料方面的帮助。

60年来,虽然他已在飞机设计的基础理论和应用工程技术领域具有很高的学术造诣并做出了卓越的成就,虽然长期以来,他担任政府和军方航空专业方面的顾问和咨询专家,多次为我国军机、民机,尤其大飞机的决策进言献策,许多真知灼见为高层领导和主管机关、部门所采纳,虽然他在中航工业科技委的岗位上领导编制航空工业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并以自己多年来积累的飞机设计方面的丰富经验,积极参与支线客机ARJ—21的研制,他领导的专家组为航空工业集团公司决策层提出的建议、意见起到了重大作用,但一向处世低调、淡泊名利的顾诵芬作风依旧——每天很早到岗上班,搜索国外有价值的书和资料,然后就到处请人翻译出来,再送给有关同行和单位。他说:“我的余生就是搞这些工作了。发现对现有工作有用的书籍、资料,就组织或请人翻译。这些书,如果有人愿意看,大家还是会有收益的。”

诚哉切哉!“天戴其苍,地履其黄……前途似海,来日方长。”不老的顾诵芬,仍感于际天空阔,一腔壮志从未消磨!